第357章日薄西山

　　一聽權老太太叫不醒，程瑤立即跟著周玉婷一起來到老人家的房間。

　　權老太太住在一樓朝陽的房間。

　　這會兒窗簾是拉上的。

　　屋內有些暗。

　　周玉婷拉開燈。

　　啪--

　　屋內亮起雪白的燈。

　　權老太太躺在床上，睡得很是安詳，看不出什麼大礙。

　　「奶奶。」程瑤走過去，輕聲呼喚。

　　權老太太就像沒聽見一樣。

　　毫無反應。

　　「奶奶？」程瑤又叫了一聲。

　　權老太太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周玉婷在程瑤身後，緊緊地握著她的衣袖，「阿，阿瑤，你奶奶，你奶奶她沒事吧？」

　　可能就連周玉婷自己都沒想到，此時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她好害怕。

　　害怕權老太太出什麼事。

　　「沒事，媽您別擔心。」程瑤拍了拍周玉婷的手，然後給權老太太把脈。

　　她神色微凝，叫人看不出悲喜。

　　周玉婷非常緊張。

　　屋內也很安靜。

　　安靜到隻能聽到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

　　須臾。

　　程瑤看向屋內的傭人，「周媽，麻煩你去幫我把的醫藥箱拿過來。」

　　「好的少夫人。」周媽恭敬地開口。

　　周媽是小跑著過去的。

　　很快就拿著程瑤的醫藥箱來了。

　　程瑤接過醫藥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瓶子，揭開瓶蓋，放在權老太太的鼻子下。

　　說來也是神奇。

　　不過幾秒鐘而已，權老太太就有了醒過來的跡象。

　　老人家睜開眼睛看著程瑤，有些懵，「阿瑤，你怎麼在這兒？」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周玉婷道：「媽，我剛剛怎麼叫都叫不醒您，嚇得我隻好把阿瑤叫來了。」

　　這會兒，程瑤連睡衣都還沒換。

　　說完，周玉婷又看向程瑤，問道：「阿瑤，你奶奶什麼問題？她沒事吧？」

　　不等程瑤說話，權老太太擡手按了按太陽穴，笑著開口，「沒事，人老了，總歸會有這麼一天的。」

　　她都九十多歲了。

　　有這一天也很正常。

　　周玉婷微微蹙眉，「媽！沒事您瞎說什麼呢！阿瑤，你奶奶是不是沒什麼事？」

　　「嗯。」程瑤點點頭，笑著道：「奶奶，媽說得對，您沒什麼大事。別多想。」

　　權老太太握著程瑤的手，「你這孩子，奶奶什麼身體，奶奶還不清楚嗎？其實我這一生，沒什麼遺憾，從前我總認為自己無法在有生之年看到九言那孩子成家。」

　　「沒想到，這孩子比我預料中的有出息，幫我娶到了你這麼好的孫媳婦。」

　　程瑤看著權老太太，「奶奶，您真沒什麼事，您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好，我聽你的。」權老太太接著道：「好孩子，你快去洗漱吃飯去！我再睡會兒。」

　　「那奶奶您先好好休息。」

　　程瑤和周玉婷離開老太太的卧室。

　　剛關上門，周玉婷就問：「阿瑤，你奶奶到底是什麼情況？」

　　雖然程瑤說著沒事，可周玉婷心裡總平靜不下來。

　　撲通撲通的。

　　眼看程瑤的神色越來越沉重，周玉婷緊張的道：「阿瑤，你奶奶，是，是什麼很嚴重的病嗎？」

　　程瑤是醫學界的神話。

　　如果連她都無法治癒的病的話......

　　「媽，奶奶的身體沒什麼大問題。」

　　「啊？」周玉婷愣了下。

　　程瑤想了下，決定將最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奶奶確實沒生病，但她到了年紀，身體各項器官都在走向衰老，可能......可、可能就在這幾天了。」

　　醫生隻能治病，無法阻止衰老，更無法更改自然規律。

　　權老太太已經是油盡燈枯。

　　也是權家生活條件好，用各種營養品供著老人家，如若不然，以她的身體，其實前幾年就已經不在了。

　　「這麼說，」周玉婷的眼眶很紅很紅，「你奶奶，她，她......」

　　都說婆媳是天敵，可周玉婷和權老太太之間完全沒有任何矛盾，她們相處的甚至比一些親母女還要好。

　　突然聽到這個消息，讓周玉婷無法接受。

　　家裡母親走得早。

　　是婆婆讓她體會到了有媽媽護著的感覺。

　　程瑤也很喜歡權老太太，雖然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也隻能遵循自然規則，她握著周玉婷的手，「媽，您先冷靜下來，不能讓奶奶看出任何異常。」

　　「接下來，咱們盡量的通知家裡的每一個親戚，尤其是奶奶那邊的娘家人，讓他們來看看奶奶。」

　　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老人家不帶任何遺憾的離開這個世界。

　　周玉婷深吸一口氣，「對，對，不能亂！阿瑤，你奶奶她，她還能，還能有幾天？」

　　程瑤語調艱難的開口，「短則三天，長則一周。」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周玉婷還是渾身顫抖，眼淚一下子就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心裡就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程瑤接著道：「我先去通知爸爸和九言。」

　　權振濤和權九言這兩父子在接到電話後，第一時間就趕了回來。

　　風塵僕僕。

　　權老太太看著和平時沒什麼區別，隻是已經不能走路了，坐在輪椅上，看著兒子和孫子，「你們倆怎麼回來了？都說了我沒什麼事！你們忙你們的就行。」

　　權振濤什麼都沒說，隻是一把抱住權老太太。

　　母子相擁的場面讓人動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時間裡。

　　權家賓客不斷。

　　寧滿貞和鄭書茵離得最近，所以他們和程家人是第一時間到的。

　　權老太太笑眯眯的道：「正好咱們三有湊齊了，來打個鬥地主吧！誰輸了就在誰臉上貼紙條。」這牌打一次少一次，以後就沒機會了。

　　「好。」鄭書茵和寧滿貞皆是點點頭。

　　客廳內喜氣洋洋的一片。

　　權老太太的牌技精湛，哪怕現在身子骨有些不利索，依舊當仁不讓，沒一會兒，鄭書茵和寧滿貞臉上就被貼了不少紙條。

　　看著老人家容光煥發的模樣，李淑芬看向程瑤，壓低聲音，「阿瑤，會不會是你診斷錯了？」

　　程瑤輕嘆一聲，「我也希望是我的診斷出現了問題。」

　　她第一次如此迫切的希望自己醫術不精，診斷失誤。

　　但從醫學角度。

　　權老太太的這個跡象，隻是迴光返照而已。

　　「沒事阿瑤，」李淑芬拍了拍程瑤的肩膀，安慰道：「你別擔心，我覺得老太太肯定沒問題！你看她現在多精神啊！」

　　權老太太的姐姐何春花早年間就沒了，何春花此前育有三兒一女，但可惜，三個兒子都在襁褓中夭折了，隻有最小的女兒孟雙平安長大。

　　孟雙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所以比權振濤要小十五歲，從小特別優秀，早年間出國留學，便定居在國外，因為工作原因，距離他們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前權九言和程瑤結婚的時候。

　　孟雙帶著丈夫和兒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小姨，您還認識我嗎？我是小雙啊。」孟雙站在權老太太面前。

　　權老太太噗嗤一聲笑出來，「我又不是得老年癡獃了，怎麼會不認識你？」

　　孟雙看著還算精神的權老太太，心下寬慰了些，母親走得早，她小時候經常來小姨家蹭吃蹭喝，因此跟權老太太感情深厚，「小姨，您安心養病，別想東想西。」

　　「好。」權老太太點點頭，緊緊握著孟雙的手，通過侄女的眉眼好像看到了去世多年的姐姐，她接著開口，「你跟查理要好好的，遇到事情互相理解，不要吵架，家和萬事興。」

　　「我知道的小姨。」

　　查理是正兒八經的西方人，因為娶了華國妻子，在耳濡目染下，中文說得非常好，聽到權老太太的話，他立即拉著兒子的手走過來，「請您放心，我一定會跟小雙好好過日子，愛護她，敬重她。」

　　孟雙和查理的兒子是個很帥氣的混皿兒，今年才十五歲，「姨奶奶，我和我爸爸都會聽我媽話的。」

　　「乖孩子，真是個乖孩子。」權老太太拿出一個紅包塞到侄孫兒的口袋裡，「姨奶奶祝剛子越長越帥，喜樂一生。」

　　剛子是孟雙給兒子取得中文小名。

　　「謝謝姨奶奶。」剛子雙手接過紅包。

　　傍晚的時候。

　　權老太太坐在輪椅上，看著西方的日落髮呆。

　　聚散終有時。

　　太陽有下山的一天，人也有落幕的一天。

　　就是不知道。

　　有些人，今生還能不能再見一次。

　　權振濤看著母親的聲音，眼眶有些發酸，他走到輪椅前，半蹲著：「媽，我已經聯繫舅舅了，志宏說他們一家明天就到。」

　　何志宏是何時了的兒子，也是權振濤的表弟。

　　聞言，權老太太輕哼一聲，傲嬌的道：「誰說我是在等他了！我才沒有等他呢，我就是在欣賞日落而已。」

　　權振濤也沒有戳破老人家的心思。

　　翌日一早。

　　權老太太剛吃完飯，周玉婷就匆匆跑過來，「舅舅他們到了！

　　聽到這話，權老太太看向傭人，「快去泡茶，就拿昨兒個小雙他們來的時候泡得紫霧茶！」

　　紫霧茶非常名貴，產量稀少，不是家裡來了貴客的情況下，權老太太可不會拿出來。

　　出嫁女什麼時候最高興？

　　當然是娘家來人的時候。

　　娘家來人時，也是出嫁女在夫家有底氣的時候。

　　孟雙是權老太太的娘家侄女，現在來的是娘家弟弟一家，自然同樣要上最名貴的紫霧茶。

　　權振濤笑著道：「媽，您看您還說不在乎舅舅呢！」

　　權老太太冷哼一聲，傲嬌的擡著下巴，「我可不是要給何時了泡紫霧茶！我是看在志宏的面子上，志宏那孩子對我是真孝敬！」

　　何志宏是何時了的兒子，也是權老太太的娘家內侄。

　　說完，權老太太接著道：「玉婷啊，你快去！快去吧小雙他們也叫過來！」

　　娘家人好不容易能一次性聚齊，權老太太是真的非常開心。

　　很快。

　　何志宏就攜家帶口來到客廳。

　　何志宏育有兩個兒子，其中大兒子已經成家，也抱上了孫子，這會兒，何家老的少的小的幾乎全都到了。

　　「姑姑！」何志宏眼眶紅紅的撲倒在權老太太的輪椅上，「您沒事吧？怎麼突然身體就不好了呢？」

　　權老太太倒是看得開，「沒事沒事，人老了都是要有這麼一天的，隻是早晚而已，你們不用擔心。」

　　「姑奶奶，您要好好的，您還答應了我和靈寶，開春跟我們一起放風箏呢！」何志宏的孫兒德寶握著權老太太的手。

　　「好好好，等開春，姑奶奶肯定跟你們一起去放風箏。」權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看向侄子一家。

　　人好像都到齊了。

　　又好像沒到齊。

　　快三十年了。

　　他們姐弟這個彆扭一鬧就是三十年。

　　雖然心裡有諸多疑問，但權老太太還是沒問出口。

　　權振濤也在這個時候發現舅舅不在人群中，連忙問道：「志宏，舅舅呢？他老人家怎麼沒跟你們一塊過來！」

　　何志宏道：「我爸最近在國外旅遊，那邊信號不好，我們暫時還沒能聯繫得上他。」

　　「正好我也不想見他！」權老太太傲嬌地扭過頭，可眸子裡分明藏著失望。

　　她不知道弟弟是真的聯繫不上，還是不想見她這個姐姐。

　　去年權九言結婚，也隻是何志宏一家六口人到了，何時了從頭到尾都沒露面。

　　三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歲月如刀，權老太太甚至不知道，自己若是再見了弟弟，還能不能認出那個固執的小老頭。

　　何志宏緊接著道：「姑姑，我爸真不是不來見您，是我們真的沒聯繫上，您千萬別多想！他要是知道您生病，肯定會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的。」

　　權老太太隻當自己一點也不在乎何時了這個弟弟，笑著道：「我才不會多想呢！他不來就不來唄。」

　　為了緩解氣氛，何志宏的妻子白小菊趕緊拿出他們帶來的補品，「姑姑，這是我特地在酒店給您燉的人蔘雞湯，現在還熱著呢，我來喂您。」

　　趁著白小菊在喂權老太太喝湯。

　　權振濤找了個借口把何志宏帶了出來，「志宏，舅舅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啊？兄妹緣分隻有今生，沒有來世，我媽現在已經是日薄西山，舅舅他老人家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