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姻緣橋,姻緣樹
「這裡便是明月橋?」
秋長歌站在拱橋上,看著倒映在水中的明月和兩邊的屋舍人家,擡眼看向蕭霽,眼底都是粼粼的波光。
蕭霽在她眼底看到了倒影的星河。
她的眼睛生的極美,一眼難忘的程度。
他垂眸點頭:「嗯。每年七夕的時候,男男女女都會來明月橋相會,橋那邊,沿著朱雀街走,還有一座廟,裡面有一棵姻緣樹。」
那廟本是一座出家人修行的庵,隻因庵裡的姻緣樹長得茂盛,男男女女都喜歡在樹下祈福,漸漸的那裡就成為姻緣廟,香火也一點點地旺了起來。
他伸手替她遮住月光,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隻有他,頓時唇角微微上揚。
蕭霽本就長得高大,比她要高一個頭,此刻伸手給她擋月光?
秋長歌困惑地眨了眨眼,隨即笑道:「原來這是姻緣橋,前面還有一個姻緣廟,廟裡有一棵姻緣樹。」
難怪他要甩開蕭璧和梅香等人,帶她來這裡。
蕭霽那點小心思被她戳破,臉頰微燙,垂眸若無其事地說道:「隻是路過。」
他伸手牽住她的手,帶著她走過明月橋,聽說在月光下一起走過明月橋,再走過朱雀街去廟裡的姻緣樹下祈福,便會有情人終成眷屬,這輩子都不會分開。
他想和她一起走這一世姻緣路。
秋長歌見他嘴硬的模樣,眼眸彎起,和他一起沿著石拱橋往前走,有人在橋邊放花燈,也有相熟的男女在河邊相會,漫天星光落下來,像是銀河落到了人間一般。
「郎君,給小娘子買朵花戴吧,這是情人花,戴了花會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有賣花的小女娘哆哆嗦嗦地上前來賣花,拎著花籃的小手滿是凍瘡。
蕭霽看著花籃裡的花,那隻是最普通的梅花,有紅梅和臘梅,黃色的臘梅清香撲鼻,紅梅則含苞待放。這個季節唯有梅花盛開著。
他看著那小女孩破洞的草鞋,默默取出自己的錢袋,取出裡面的銀子,盡數給她:「花全要了。」
「謝謝郎君,郎君真是心善的大好人,祝郎君和娘子永結同心,和和美美。」那小女娘開心地接過銀子,拿了最小的碎銀子,「這些就足夠買很多很多花了。」
心善的好人嗎?
蕭霽站在寒風裡,唇角扯出一個涼薄的弧度,他可是盛京城內殺人不眨眼的百鬼之首呢。
他將手中的銀子連同錢袋都扔給了那小女娘,然後拎著花籃,帶著長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秋長歌回頭看時,還能看到那小女娘獃滯的表情,然後就喜出望外地跑到旁邊的鋪子裡,寒風吹來她歡喜的聲音:「阿伯,要兩個包子。」
「小阿寶,又賣花給你阿娘和弟弟買吃食呢?今日生意好,買二送一,這個包子是送你的。」
「謝謝阿伯,阿寶今日遇到了好多大善人,一個買花的郎君,一個漂亮的姐姐,還有阿伯。」
那小女娘抱著三個滾熱的包子,歡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秋長歌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這繁華的盛京城內,久久沒動。
蕭霽握緊她的手,低低問道:「怎麼了?想吃包子?」
她搖頭:「蕭霽,你恨這個世界嗎?」
蕭霽抿唇,俊美的面容籠在黑暗中,一言不發,他恨!他曾經一度恨到天崩地裂,恨這無情的世道,蒼涼的人生,但是那又怎樣?有穿著草鞋賣花挨凍的小女娘,就有為富不仁的高門大戶,有善良樸實的百姓,就有蠅營狗苟的貪官污吏,這世間的黑暗籠罩下來,是看不到希望和盡頭的。
他隻有一柄刀,也斬不盡這無情的黑暗,殺不光那些背信棄義、喪盡天良的人。
隻是現在他不那麼恨了,因為她站在了他身邊。
蕭霽垂眸將花籃裡的梅花摘下,別在她的髮髻上,梅花小,花枝粗,別在髮髻上不算好看,全靠她那張春花秋月的臉撐著。
蕭霽抿了抿唇,十指如飛地將那些梅花編成了一個梅花的花環,然後戴在她的頭上,俊臉終於緩和了一些,說道:「好看的。」
秋長歌摸著自己頭上的花環:「嗯?」
她還是第一次戴花環。
蕭霽低聲說道:「恨過,後來覺得恨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於是就做了執刀人。」
他目光幽暗地看她,告訴她那些深藏在黑暗中見不得人的身份和事情。他滿身皿腥,滿身污黑,她還願意和他站在一起,願意陪伴他嗎?
秋長歌彎眼一笑,伸手摸著他跳動的兇口,眼睫彎彎地說道:「可我看到了你的心,滾燙炙熱,這個世界其實還很美好不是嗎?
為養活阿娘和弟弟,寒冬來月裡賣花的小女娘,每次隻捨得買兩個包子,因為她自己習慣了不吃。
賣包子的阿伯心善,說買二送一,額外送她一個包子,這樣小阿寶就不用挨餓了。
鐵石心腸的蕭大人,會花光錢袋裡所有的錢買一籃子戴不了的梅花。
其實這個世界很糟糕,但是也有一些美好的一面,不是嗎?」
她貼著他跳動的心臟,笑彎彎地說道:「蕭霽,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的,一直陪著你。」
蕭霽攥緊指尖,兇膛裡似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難受到近乎炸裂,他鳳眼赤紅,呼吸深沉地看她,沙啞道:「就算我十惡不赦,滿身罪孽,你也願意嗎?」
他聲音微顫,他這樣的人,佛祖都不願意渡他,為何她會願意?為何?
秋長歌點頭,輕柔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說道:「嗯,會的。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心。」
不知為何,她就是很相信他,相信他的心始終是善,就算他身處黑暗,就算他是染滿鮮皿的執刀人,她也相信他有一顆金子般,不曾死掉的心。
蕭霽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周遭所有的聲音消失,皿液在身體裡緩慢地流動著,他看著她,小心翼翼猶如珍寶一樣輕輕抱住她,埋進她柔軟的發間。
他想,他中了世間最深的蠱毒,那個毒名字叫做秋長歌。
「那我們便這樣一直糾纏下去吧,不論生死。」他聲音暗啞,被風吹散,他生,她就生,他死,她便和他一起死吧,因為無論是人間還是地獄,他都不捨得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