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亞第七庇護所「提拉諾格」，核心指揮室。

　　這裡是整個龐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人造天體的真正心臟。穹頂之上並非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片由實時數據流構成、不斷變幻的深邃星海，將整個指揮室映照得如夢似幻。

　　楚清歌、蕭北寒、林忠、小翠，以及那位彷彿從誕生之初便承載著無盡悲傷的銀髮蓋亞遺孤，靜靜地站在這片星海之下。他們的面前，一尊由純粹能量光子構成、高達百米的六翼神像——「方舟之魂」，正以絕對理智的意志，為他們呈現一場關乎宇宙命運的終極抉擇。

　　一副無比浩瀚且清晰的三維宇宙星圖，在指揮室中央緩緩展開。

　　星圖一端，是一片被無盡黑色魔氣籠罩的「腐化星域」。在那裡，一顆早已死亡的星球如同邪魔的心臟一般有規律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散發出足以污染整個河系的恐怖魔念。「方舟之魂」以冰冷的紅色字體清晰標記出它的名字——「污染源二號孕育之地」。

　　星圖另一端，是一片充滿聖潔、秩序與冰冷殺意的「光明神域」。數以萬計造型猙獰而威嚴的「神罰」級殲星艦，如同最忠誠的衛兵，拱衛著一座比恆星還要耀眼的黃金神座。那是「天啟神族」遠征艦隊的主力集結地，也是下令「凈化」整個位面的「十二熾天使長」旗艦所在。

　　兩個代表「滅世級」威脅的紅色坐標點，如同懸在所有生靈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根據『世界之心』資料庫的最新推演，以及對兩大威脅目標的能量模型分析，」「方舟之魂」那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在指揮室中回蕩，不帶絲毫感情，卻讓每個字都如萬鈞巨石砸在眾人心頭。

　　「目標一，『污染源』二號孕育之地。其本質是『天外邪魔』主上為適應並侵蝕我們宇宙的『源代碼』而製造的超級病毒。目前它尚處於最後孕育階段，預計十五個標準地球年後徹底成型。一旦成型，它將擁有比『寂滅之影』更可怕的『信息污染』和『概念同化』能力，依靠『存在』本身便能從法則層面將一個又一個位面拖入永恆的混亂與瘋狂。其威脅等級判定為『終極』。」

　　「我方若選擇主動出擊，在其徹底成型前摧毀它，成功率根據計算低於百分之零點一。失敗的後果是我們所有人被其尚未成型的混亂法則徹底同化，成為它誕生的第一份養料。」

　　百分之零點一的成功率？

　　聽到這個數字，林忠和小翠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戰鬥，而是送死！

　　「方舟之魂」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陳述另一個同樣令人絕望的選項。

　　「目標二，『天啟神族』遠征艦隊。其本質是高等『秩序』文明對認定的『混亂』與『失控』進行的物理層面『格式化』打擊。其艦隊規模總計一萬兩千艘『神罰』級殲星艦，由一名『熾天使長』級別的高維生命體親自統帥。其威脅直接、明確且不可抗拒。」

　　「根據其航行速度和先鋒艦傳遞的坐標信息，推算出艦隊將在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小時後抵達我們的母星系，屆時將對整個星系進行無差別『凈化』打擊。」

　　「我方若選擇先發制人，在其抵達前突襲其主力集結地，成功率同樣低於百分之零點一。失敗的後果是被一萬兩千艘殲星艦集火，瞬間從物理層面徹底抹除。」

　　又是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整個指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力。

　　無論是主動出擊還是被動防禦，無論是面對「邪魔」還是「神明」，等待他們的似乎隻有一個「死」字。

　　這就是他們拼盡全力、穿越無盡時空來到這裡所要面對的最終答案嗎？

　　「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蕭北寒注視著星圖上那兩個散發死亡氣息的紅色坐標點，赤金色眼眸中燃燒著不屈的戰火。作為身經百戰的統帥，他深知越是絕望的境地越要保持絕對冷靜。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兩個低得令人髮指的成功率，從軍事指揮官的角度分析局勢。

　　「『污染源』的威脅雖然本質上更根本、更緻命，但它還有十五年的孕育期。這十五年是我們最大的變數。」

　　「而『天啟艦隊』卻隻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它才是我們迫在眉睫的生死大劫。」

　　「所以，」他看向楚清歌，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我建議集中所有力量，先想辦法解決『天啟艦隊』的威脅，哪怕隻是重創它，延緩其進攻母星的步伐，也能為我們爭取寶貴時間。」

　　蕭北寒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充滿軍人的果決與擔當。

　　然而，「方舟之魂」卻給出了不同意見。

　　「否決。」它冰冷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根據蓋亞文明最高生存法則——『根源威脅優先』原則，『污染源』作為能從法則層面無限擴張的『模因病毒』，其威脅優先順序遠高於僅停留在物理層面的『天啟艦隊』。」

　　「一旦『污染源』成功降世，它甚至可能反過來感染和同化『天啟神族』。屆時，一個擁有『天啟神族』秩序外殼和『天外邪魔』混亂內核的全新怪物將會誕生。那才是所有已知宇宙真正的末日。」

　　「所以，從最理性的角度出發，我們應不惜一切代價將所有希望賭在那不到百分之零點一的成功率上，去扼殺即將成型的『污染源』。」

　　一個主張先解決燃眉之急，為母星爭取生機；一個主張從根源入手，為整個宇宙的未來進行近乎自殺式的豪賭。

　　兩種選擇各有道理，卻都充滿難以想象的風險。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楚清歌身上。

　　她是這座庇護所真正的主人，是能做出最終決定的人。

　　楚清歌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副浩瀚星圖，注視著那兩個散發死亡與毀滅氣息的紅色坐標點，陷入長久的沉默。

　　她的內心正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她，「方舟之魂」的分析或許正確，從長遠來看，「污染源」的威脅遠大於「天啟艦隊」。

　　但情感上，她無法做出近乎放棄母星和所有親人朋友的殘酷抉擇。

　　那是她兩世為人的家，是她最愛的男人、最親的弟弟、最敬重的長輩，以及無數信任她、崇敬她、將她視為守護神的無辜子民。

　　讓她眼睜睜看著他們在不到一年後被「神罰」之光從宇宙中抹去？

　　她做不到。

　　可若選擇對抗「天啟艦隊」，十五年後更加恐怖的「污染源」降世又該如何應對？

　　難道真的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就在楚清歌心中充滿掙紮與痛苦，幾乎被這殘酷抉擇壓垮時——

　　「當！」

　　一聲古樸、悠遠、充滿無上威嚴與「道法自然」的混沌鐘聲，從她識海深處緩緩響起。

　　這次鐘聲並未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威能，而是化作一股清涼、睿智、充滿東方古老智慧的信息流，緩緩融入她幾乎陷入混亂的靈魂。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故善戰者，緻人而不緻於人。」

　　「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

　　「陰陽相剋，亦相生。」

　　「秩序與混亂，光明與黑暗，神與魔，本就是一體兩面。」

　　「何必執著於劍指何方？讓劍自己去選擇它的敵人，豈不更好？」

　　那是《孫子兵法》？《道德經》？

　　楚清歌腦海中閃過無數早已模糊的、屬於二十一世紀華夏文明的璀璨瑰寶。

　　她猛地睜開眼睛，清澈的眼眸中迷茫與掙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以及一絲充滿瘋狂與自信的璀璨神光。

　　「我明白了。」她看著星圖，嘴角勾起一抹足以讓星辰失色的絕美笑容。

　　「誰說我們一定要二選一？我們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狗咬狗？」